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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9/2007 二锅头与酷儿 我带了一本颜峻的乐评集,一袋恰恰瓜子,一瓶二两装的小二锅头,还有一个随身听,用来消磨火车上四个小时的旅途。颜峻是前天在涵芬楼书店买的,小二是昨晚喝剩的大瓶二锅头灌的,恰恰瓜子是从学校出来之前,为了换坐公共汽车和地铁的零钱买的。
把包扔上行李架,缩着坐进靠窗的座位。中间的小桌上放了个巨大的布兜,几乎占满了整个小桌。我打量一下同座的几个人,对面是一对老头老太太和一个年轻女孩,我旁边是一个中年妇女。布兜样式古旧,估计不是那个年轻女孩的,而若是另外两方中任何一个,我提出挪走的要求恐怕都不太合适,老头老太太还是顺着点儿好,中年妇女要是嚼情起来可让人吃不消。于是我什么都没说,也没抬眼看他们,把二锅头和瓜子贴边放了。先前在桌上的一瓶酷儿橙汁和一瓶蓝色标签的运动饮料也同样受气似的挤作一团。我拿出随身听戴上耳机,翻开那本颜峻。
这本乐评集的副标题是“一个人的摇滚乐观察”,我边琢磨着亚文化、独立制作之类的词儿,边听一个国内的女声电子流行组合的专辑。大段大段冗长的电钢琴主音歌儿一首首地过去,正当我开始觉着不耐烦时,居然火上浇油地出现了一句好像是“我要感谢阳光空气和水”之类的歌词,弄得我都有点气急败坏了:你以为你谁啊,人家用得着你那份儿感谢嘛!我想,要是下一首歌再这么无聊就换了它。不过还不错,出现了一首用滴滴答答的合成器声开头的,一听到合成器声我就舒服了不少,更没想到歌词还挺有意思,提到了一种叫做“火星土猫”的生物,说“火星土猫火星土猫别再发呆和睡觉”。我的视线焦点从书上移开,拧开酒瓶,嘬了一口,开始想像火星土猫睡醒了的样子。
想了大概二十秒,成群结队在红色环形山上眯着眼睛伸直四肢哼哼唧唧滚来滚去的火星土猫慢慢撤出大脑,我开始意识到视野中物体的存在。先是斜前方的年轻女孩,她正在拿面巾纸擦绿色的米奇手包,然后是女孩的咖啡色靴子,靴筒处有一圈毛,像个大兴安岭山林里的猎人,老头半新不旧的西裤裤脚,地上的旅行箱等等等等,不一而足。但若把我的整个视野当作一个屏幕的话,实际上这些东西都在不到十分之一的角落里。占据绝大部分屏幕的那个布兜反而最后意识到,它几乎将老太太和年轻女孩全部遮住。
火车在铁轨上,目光在书行上,二者并驾齐驱地行驶。喝酒的时候我有时斜眼看看女孩的牛仔裤和靴子。老太太正在和年轻女孩聊天,戴着耳机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她们并不指望我加入谈话,因为耳机这个东西带给别人的信息就是此人不欢迎打扰。只是我总感觉那个女孩的目光在我身上或周围闪闪烁烁,为了避免尴尬,我没有抬眼看她以确定。一会儿老太太起身出去,女孩就坐到我正对面的靠窗座位,我头贴着窗户看书,她也头贴着窗户,显得有些百无聊赖。在窗户与布兜之间,在二锅头、恰恰瓜子、酷儿、蓝色标签运动饮料之上的,过道般的狭窄空间里,她的目光不时穿行其中。我觉得她可能想跟我聊聊天,想来与老太太的对话也谈不上很妙趣横生。女孩长得有点像田原,就是那个“跳房子”乐队的主唱。虽然我毫不反对与她谈话,不过那个布兜实在太影响我的兴致了,隔着这么个玩意儿聊天,肯定像在打电话,若是不认识的人隔着它说话呢,那就像拨错了电话。随着时间的流逝,布兜看起来像个五行山式的隐喻,与桌子默契地合谋镇压着什么东西。
过了一小会儿,那个中年妇女开始淅淅簌簌地收拾东西准备下车,最后终于把桌子上的布兜拿走了。布兜蓦然消失的刹那,就像被困山洞时洞口的大石粉碎了一样,或者说像在黑暗的深井里坐了极长时间后,头上出现亮光和喊声的感觉。我甚至觉得身体都轻松了不少,眼前的年轻女孩和老太太的形象完整了,老头也如释重负地挪到了我这边。可能是错觉,他们几个在我看来也都显得有点欢欣鼓舞。我把书放在突然显得宽阔起来的桌子上,摘掉耳机去上了个厕所,回到座位时三个人正在说话,我又喝了一口酒,已经快下去一半了。老头问我:小伙子,在哪儿下?
这句话是《旅客搭讪用语(火车用)》第一条,一般来讲,由此可以通过地域论述开始可能性无限的谈话。我也这样与他们寒暄了一下,女孩和老夫妇都在我两站之前下车。老两口刚从在东京工作的女儿处回来,兴致勃勃地给我们两个年轻人讲述起东京见闻和个人评论,那个蓝色标签的运动饮料就作为“日常用品物价”论题下的论据被提起和展示。我边听,脑子里边推想出看过的电影里的一些情景,女孩则不断提出一些问题。显然,与其说女孩关心这些问题,不如说她想让老人们更高兴一点。当老爷子讲到“日本人的礼貌”论题时,乘务员的打扫中止了谈话,我们都像小动物一样抬脚摆出一个好像妄图脱离地球引力似的姿势。乘务员走后,老爷子没再继续,也没人要求继续,大家沉默了一会。我拆开瓜子包装,边嗑边喝酒。女孩用惊讶的表情问我:“你就就着瓜子喝白酒?”
我说:“嗯,没买着花生米。”
女孩笑了,笑容有点像清澈的溪水里,鱼游到临近水面处,吐了个小水泡又沉了下去的感觉,至于为什么笑自是揣度不出,或许她觉得在开玩笑吧。我们开始交谈,内容无非是大学生偶遇时的老生常谈,什么哪个学校的学什么专业的之类,她像我遇到的几乎所有人一样对我的数学系身份惊讶了一下,也像几乎所有人一样就我的毕业生身份询问有关工作的话题,与几乎所有人都一样,所以我觉着有点无趣,我想,她也应该与几乎所有人一样对流行歌曲有点兴趣吧,这也许能成为话题,于是就腆着脸说:你平时爱听歌么?我经常给媒体写点音乐评论的稿子。
她会做出什么反应呢?一般来讲,她可能会说:啊!我特别喜欢某某某!
比如她可能会说:我特别喜欢戴佩妮!那我就跟她聊聊萧萧梁静茹刘若英什么的,再跟她推荐一下张悬何欣穗桂纶镁。
要是小概率一点,她可能会说:我特别喜欢新裤子!那我就跟她聊聊北京新声和No Beijing,再跟她推荐一下New Order和Depeche Mode。
要是再小概率一点,她可能会说:我特别喜欢山羊皮!那我就问问她对Radiohead和Coldplay的看法,推荐就免了。
要是再小概率一点,她可能会说:我特别喜欢窦唯和FM3!那我就问问她那儿有没有不要的CD便宜点卖我——长得像田原的女孩说出这种话来也不奇怪。
要是再小概率一点,她可能会说:《戴佩妮不是戴老师》那篇稿子是不是你写的?别吃惊,推测这种程度事情的能力我多少还是有一点的……
那我也许应该看看窗外的田野里是不是爬满了火星土猫。
我一边试图在大脑中穷尽各种可能性,一边等待着她的下文。她迟疑了几秒,带着点歉意似的对我说:“对不起,我对歌曲简直一窍不通……”
这是一个不在我想象中的小概率事件,我说:“年轻姑娘不爱听流行歌的还真不多啊……什么都不听?”
“什么都不听……我MP3里都是郭德纲的相声。”
“起码还有个MP3。”
“呵呵,其实以前是听的。”
“以前?因为什么事所以不听了?”
“嗯,其实也不是那么明确的因果关系,‘因为这件事发生了所以就不能再这样’,不是那样的,不过结果上看,确实是自那以后就不听了。”
“是吗?说说听听?”
“你会感兴趣吗?”
“很有兴趣——如果不会让你觉得不快的话。”
“不至于的,嗯……”
她拿过酷儿的瓶子,拧开了瓶盖,顺着瓶口往里看,好像要从瓶子里搜寻字词似的,然后拿起来喝了一小口。这时,那对老夫妇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两个大行李箱,既像是提醒又像是宣布地说,我们要下车了。老爷子显得很迫不及待,那种紧迫感非常明显,以至于让人一望即知他的准备时间实际上远远大于真正需要的时间。果然,女孩笑着说:爷爷,还有将近半个小时呐。
老爷子说,我们箱子太大,不好挪,先往车门走着。与我们道别后,就催着老太太溜达出去了。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做什么事都习惯早下手准备,大概是潜意识里缺乏安全感吧。
女孩看看表,既像对我说又像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还有半个小时呐。”
“接着说你那事儿?”
“嗯,对。我高中的时候时不时还听一些歌,不过比起同学们来说绝对算不上多,我五音不全,不会唱歌,从来不唱歌,参加班级合唱都是光张嘴不出声的,自己不买磁带或者CD。我同桌有时会带唱片到学校,有的是她买的,有的是管别人借的,我看看有的封面好看的,就借回家听听。因为我不喜欢听歌,所以没有随身听,自己的屋里也没有音响,要听就得到父母买的在客厅放着的那种大组合音响上听。也不方便,父母嘛,不会喜欢那么吵的歌在家里响着的。因为这个,其实我也很少管同桌借唱片。”
她又喝了一小口酷儿橙汁。我没说话,静等下文。
“同桌跟我关系非常好,女的,就是高中里最好的好朋友那种,分了几次班都没分开,从入学到毕业一直都是同桌,一块上下学做作业打电话逛街,干什么都在一起。还有一个男生跟我俩关系都很好,我们仨经常一块玩,聊天,还一块骑车去过郊外呢。嗯,不瞒你说,我有点喜欢他,我同桌也挺喜欢他的。不过我从来没有想过追他跟他谈恋爱什么的,倒不是怕影响和我同桌的关系,也不是因为家长学校看的严,也不是说为了学习什么的,没什么原因,总之就是根本就没想过。连高中生常有的那种出个风头之类的想法都没有。对,那个男生还真是我们学校很优秀的一个人,长得特别阳光,学习也好,体育运动也几乎样样都行,运动会指着他为班级拿分的那种,而且人也不死板,挺可爱的。
“我同桌和他都特别喜欢听歌,俩人经常互相借磁带,借CD,谈论这些东西。高三毕业那年,有一天下午,我同桌拿来一张CD,是个名歌手的新专辑,那个男生中午刚买,她就借来了。我觉得封面很好看,说我先听听,同桌很痛快地答应了,因为她知道我最多也就听一晚上,第二天就会还给她。不过当时拿着CD时,我脑子里蹿出个想法:这张专辑绝对绝对不还给她了,说什么我也要自己留下来。我不知道当时是怎么一个具体的考虑,也许根本就没有具体的考虑,只记得满脑子里都盘旋着一句话,‘马上就要毕业了’,就是这七个字,像直升机打广告时挂着的彩色横幅一样,飘飘悠悠的。脑仁嗡嗡地响,什么都思考不成。这句话来自哪里,会通向哪里,为什么因为‘马上就要毕业了’,我就要留下这张CD,统统不知道,也没法考虑。
“这张专辑我没听,连封都没拆,拿回家就放进了书橱,夹在了几本书中间。我躺在床上考虑明天同桌管我要时怎么办。我可以说实话,就说无论如何也不想还给你;或者使一个手段,明天上学路上买一张新的还给她;或者撒谎说给弄丢了。其实无论我怎么说,同桌都不会生气啊或者让我赔一张什么的,只是可能说实话她会有点困惑吧。但当时我下了个决心,她管我要时,我就一口咬定弄丢了,偏要说假话,就要撒谎。不实话实说,也不做任何补救性质的事。我心里纯粹的很,什么对好朋友撒谎的负罪感啊,什么给朋友带来麻烦啊,根本没有考虑,只是想非要留下这张专辑,而且非要说假话不可。”
她双手慢慢转着那个酷儿的瓶子,像抱着一个小宠物。标签上的卡通小人一脸欠抽的惬意样子。窗外天已经黑了,我喝了一口二锅头,听她继续说下去。
“但我同桌一直也没管我要那张CD,不只第二天没要,那以后也都没要,提都没提。我还有些奇怪。三人在一起的时候,那个男孩也没提过。这么着,很快就毕业了。假期里我们仨聚了一次,在一个饭店吃晚饭。喝酒了。我们仨都喝了很多,因为要分开了,天各一方,你懂吧,心里还挺感伤的。不知说到哪儿,那个男孩突然提起了那张CD,他对我同桌说,那张谁谁谁的CD就留在你那儿,当纪念品吧。我同桌先傻笑了两秒钟,又愣了一会,她有点紧张地问那个男生,可是那张专辑是你最后拿走了啊?
“男生眼睛瞪得很大,好像生气了似的,他对我同桌说,什么我拿走了,最后是我亲手塞到你包里的!我同桌反驳,我知道,可是我从包里拿出来又给你了!他们俩为一个我不知道的场景争辩着,一开始我觉得无聊,因为感觉跟我没什么关系,虽然我朦朦胧胧地觉得他们说的那张CD好像跟我有点关系,不过没有给我足够的刺激,我潜意识里好像设想了一个情景来解释说,他们俩什么时候又买了一张,他们在谈论那一张。为什么那时会这么迟钝我也不知道,估计是因为喝多了。
“不过男孩突然的一句话让我反应过来了,他对我同桌说,不对不对,那天我连CD封都没拆就给你了,这专辑我到现在都没听过。我激灵一下,像被电打了一样,真真切切地意识到他们说的就是我拿走没有还的那张专辑。我浑身冷汗直流,脑子乱成一团,不知道这种情景是什么意思,太荒唐了吧。我还有点怀疑,他们是不是在合伙设计我什么?恶作剧,或者干脆是个不怀好意的伎俩?我不动声色地观察他们的表现,可他们完全就是两个喝醉了的人在争论一件回忆里的事,谁都坚信自己记得的情景是正确的,根本没有顾及到我,光顾着跟对方作战了。我更加觉得荒谬了,我对自己说,不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那张专辑一直在我自己家的书橱里,谁都没有动过。男孩买回来的当天我就拿走了,这两个人怎么可能为一个他们不可能拿到的东西互相推让争执?还互相以为就在对方那里?不过一直到最后我也没张嘴,没告诉他们真相,什么都没说。”
“那他们俩为这个事越争越厉害了吗?”,我问。
“没有。”她又喝了一小口橙汁,盖上瓶盖后,继续慢慢转动。“没争太长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就放过去了,说起别的事来了。喝多了嘛,什么东西忘得都快。只是那天后来……”,她清了清嗓子,“后来,男孩喝的烂醉,真是烂醉如泥啊,就像泥一样摊在地上,跟他说话没反应,只知道傻笑和说胡话。膝盖绷不直,站都站不起来,架着走都不行。我和我同桌还好,起码能自己走路。那时已经晚上十一点半了,饭店老板看喝成那样,急扯白脸的把我们轰出来就关门了。那个饭店在一个小区深处,附近居然连一个出租车都没有。他根本走不了路,我和我同桌根本没见过这种局面,彻底傻了。
“我拼着剩下的最后一点力气,让同桌把他扶上来,背着他往马路边上走,一直走了五百多米。听着好像挺暧昧挺有意思的吧?实际上这段路啊,别提多难受了。我一个女孩,本来就没力气,他沉的就像……反正我根本就没想过一个人竟然可以那么沉。我让同桌帮我在后面扶着他,别让他掉下来,可是我同桌却一直在哭,也不帮我扶,我也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每走二十米就要歇一会,把他放在地上,喘粗气。还怕他着了凉,还要尽快接着走,同桌一个劲儿的哭,一点忙也帮不上。等挪到马路边上,都快十二点半了,我把他放在地上时,感觉腰马上就要断了。
“过去了三辆出租车都不愿意拉我们,最后终于碰到一个,司机师傅人好,还下来帮我们把他弄上了车。我们先把他送回家,叫他爸爸妈妈下来接他,又把我同桌送回去,同桌从开门下车到上楼,一句话都没跟我说,一个招呼都没跟我打,看也没看我就走了。最后我自己回的家,全身上下的钱凑到一块,还差五块钱不够车钱。司机说算了,我说不行,把我妈妈叫下来给了司机车钱。上楼的时候,还没到家,在楼梯上我妈就跟我吵起来了,因为我长那么大还从来没在十点以后回过家,可是那天已经快一点了。我满心委屈,一句接一句的跟我妈顶嘴,大叫大嚷,把邻居都惊动了。”
“你妈抽了你一巴掌吧。”
“嘿嘿”,她笑,“怎么说的跟电视剧似的,倒没那么俗,不过也差一点。我妈胳膊已经抡起来了,不过没抽下来。最后我回到屋里,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翻身起来找那张CD。”
“没找到吧。”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问,两只手也停止了转瓶子,“我翻遍了书橱,不只是放那张CD的地方,整个书橱我翻了个底儿掉,也没找到。其实根本不可能挪地方的,我动都没动过它。不过,你是怎么知道没找到的?”
我说:“火星土猫说的。”
她没注意我故意玩儿的幽默,一本正经地说:“可是我敢发誓,那张CD不可能是因为人为的原因,或者因为我的疏漏离开那里的,比如谁拿走了而我不知道或者忘了之类。它只能是不翼而飞的,被蒸发了,被某种有点神秘的力量弄没的。”
“那你有没有过感觉,就是整个这一套事儿就好像没发生过一样?反正我碰见再也找不到证据证明这事曾经发生过的时候,就觉得像没发生过。”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不过这件事我却从来没有那种恍惚的感觉,我坚信我记得的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我拿的CD是真的,他们俩的争论也是真的,CD的凭空消失也是真的,甚至我觉得他们俩争论的那个情景也是真的,虽然我并没在场。不过有一件事很怪,按理说这么不寻常的事情,我应该对那张CD记忆非常清晰才对,起码我还觉得那封面好看呢是吧?可是现在我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张专辑是谁唱的,叫什么名字,封面什么样。后来我还曾经试过到唱片店里一张一张地对,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但是没用,根本对不出来。再说我一进唱片店就头晕想吐,后来就再也没试过。”
“也就是从那件事之后再也不听歌的?”
“倒也说不上是因为这件事的刺激从此不听歌了,反正从那之后就确实再也没听过歌。而且,我和我同桌还有那个男孩,也渐渐断了联系。跟我同桌是上大学之后慢慢没联系的,那个男生,从那个晚上之后,我再也没有见过他。”
“听起来真不自然啊。”
“是啊,我觉得正是这种从头到脚的不自然感,才维系着我对这整件事真实性的确信。惟其如此,我才能坚信他们是真实的。呵呵,刚才我盯着你这书‘摇滚’那俩字半天了,就想找个话题不过找不到,却没想到把这件事带出来了。这件事我跟谁都没说过,说了也没人信嘛。不过刚才你刚上车时,我就隐隐觉得,这个人也许会相信这件事。”
“说实在的,我现在还在对整个故事的把握过程中,还谈不上相信不相信。”
“明白,现在你还没法把握全貌。就像关于摇滚我只能先想起窦唯来,还是因为烧车那个事。”
“嘿嘿……”
我们沉默有顷,火车轻轻一震,失去了向前的牵引力,这说明快到站了,也就是女孩和老夫妇的目的地。她说,我到了,得拿行李了。我站在座位上帮她取下了一个小行李箱。放好箱子后我问:“那你不听歌,平时都干什么呢?”
她边穿大衣边说:“呃……我也不知道我都爱干嘛,好像书也不怎么看……对了,我爱逛街买衣服,到处逛,一逛就把时间逛没了。”
“这大衣确实挺好看的。”
她笑了,说:“知道么,我最喜欢这种帽边带毛的衣服,不带毛的大衣我肯定不会买的。”
我哑然,突然觉得世上不同的看法数量远远超出了我的预期值。看着靴筒旁的毛,她说,“这靴子也是基于一样的想法。”
火车进站,她一手提手包,一手拉行李箱,转回头对我笑说再见。我也挥手,说再见。不听歌的女孩蹬着带毛边的靴子离开了。
六人座位只剩下了我一个,全车厢上座率不到三分之一,火车再次开动时,乘务员开始了终点站前最后的清洁工作,我起身上厕所。回来时,乘务员已经扫完了我这个座位,桌子上的杂物都被清理,只剩下颜峻,我的小二瓶子还有那瓶酷儿橙汁。我这才发现那瓶酷儿还剩半瓶多,女孩没有喝完,也没有带走。乘务员认为这是我没喝完的饮料所以没有扫掉,却没有意识到这瓶饮料真正的主人已经下车,并将其遗弃在这里,不会有人再打开它的瓶盖喝里面剩下的橙汁。即使有人很渴而里面还有多半瓶,也不会有人遵守避免浪费的原则;即使原主人甚至没有真正喝过而是仅仅倒掉了一些,别人也会怀疑其卫生和安全程度。所谓现代性,很多情况下便是这么个东西:没人喝别人剩下的饮料。
如此一来,在现代性的驱策下,酷儿显得很是焦躁。我没有继续关心它,把两腿搭上座位,半躺着再次戴上耳机,找到左小祖咒的《走失的主人》。拿起那本书,看了看封面上的“摇滚”两个字,想起两个星期前送给一位女孩当生日礼物的另外一本书——村上春树的《夜半蜘蛛猴》。我对她说,这本书里都是那种“你被暖洋洋的太阳晒醒后,却还不愿意睁眼时想听到的故事”。确实如此。如果手里是那本书,不知不听歌的女孩会如何就“蜘蛛猴”搜寻话题,我是否会听到一个不一样的故事?想着,我拿起二锅头,仰脖喝酒。
没想到幅度过大,剩下大概半两的白酒,一股脑全都冲进了口腔,酒精的气味和挥发物迅速在鼻腔里漫延开,然后耳朵发胀,头皮发麻,一瞬间被辣得几乎要掉眼泪。我张开嘴,发出又像“咔”又像“啊”的声音,想减轻一点痛苦。几秒钟后,感觉好了一些,我干脆再次仰脖把剩下的一点白酒一饮而尽。这次的刺激比刚才轻了一些,但很快,剧烈的口渴汹汹而来,就像眼看着一个容器里不断涨起的液体最后溢出一样,它以某种绝对的形式感发出持续不断的压力,在这种口渴面前,我觉得自己像独自一人站在西伯利亚。
我看到了那瓶酷儿橙汁,里面还有多半瓶。多半瓶!它之于这带着绝对形式感的口渴,具有如同外太空之于西伯利亚一样的优势。但我随即意识到,这是素不相识的人留下来的饮料,我不能喝,万一她有传染病呢?万一里面含有某种药物呢?这几乎是一个现代性的原则问题。
我还想起了十八岁跟我哥哥第一次去迪吧,他告诉我“别人给你的已开封的饮料坚决不能碰”时的表情,但与此同时,我拧开瓶盖,以一种畅快淋漓的身体姿态吞下了不听歌的女孩剩下的多半瓶酷儿橙汁。我想我的表情一定可以去拍运动饮料的平面广告,比我们学校校园超市楼梯转角处喝可口可乐的那个踢足球的大学生像样多了。橙汁落肚的过程始终带有奇妙的感触,紧接着,带有绝对形式感的口渴慢慢退去,我心存温煦之感,想起了不听歌的女孩的手指、鱼吐水泡般的笑容和帽边靴筒处的毛,想起了她离去时轻快的再见和她费力拖曳再不相见的朋友的五百米,想起了蓦然消失的东西——巨大的布兜,不听歌的女孩的两份友谊,一张CD,当然还有早就该被放逐外太空的现代性。
空空的酷儿瓶子显得不那么焦躁了,它与老态龙钟的二锅头并肩站在一起,像两个三流电视相声演员一样笨拙。我甚至被他们逗笑了,火车行驶,我继续翻看那本《夜半蜘蛛猴》。
2007.1.27-1.29 家 1/19/2007 你们乐评人怎么这样儿啊? 今儿上网翻Tom评论的时候,随手瞎点了一个就那“唱片评审团”数个专题中的戴佩妮篇,我不是写过这张嘛,就手看看这帮乐评人都是怎么说的。结果还真出人意料,在陆续发言的乐评人中偶看到鸟位于最后滴一个叫张涵的,头衔是“乐评人/中央电视台文艺中心导演”,怎么突然觉着这人的发言这么眼熟啊,再定睛一看,靠,这不都是我写那篇《戴佩妮不是戴老师,这不是个令人沮丧的事》里的话嘛,基本是全盘抄袭啊,形容词儿都没改。不得不动的地方这人还是动了的,结果一下给弄歪了,我原话是“一个死硬的动听派创作女歌手”,这人给改成“一个死硬的不去讨好,但却保证歌曲动听的创作女歌手”。去你大爷的吧,不去讨好能保证动听嘛,只要保证动听就不可能不讨好,这基本常识都不知道,就混进乐评人队伍啦。
明儿考研,今儿接到不少短信,都送来鸟真挚祝福,不过偶最喜欢滴一条是洋比发来的:“所有明天参加烂逼考研的兄弟们,祝你们都考个牛逼成绩出来。”再就是闫琪暄的:“明后两天刘先生有十成功力不使九成九啊~”。重修考试都完了,明后撩完四门,哥们儿就歇着嘞。 1/18/2007 陈升,历经沧桑却从未成熟的中年男人 孔子吹牛说他自己七十随心所欲而不逾矩,但对于陈升这样的中年男人,五十岁就差不多了,因为孔子那会的矩基本上就是指道德规范,放到现在已不是什么问题,陈升用不着理会这些,他可以自由穿梭于各种情感断面和生活场景,无论是抱着吉他给情人唱歌还是去红灯区找小姐,无论是盲流般地奔走四方还是下楼边吃面边翻报纸边发牢骚,无论是在醉倒前语无伦次地逮谁骂谁还是曹操状东临碣石以观沧海,无论是铁石心肠还是情深似海,都一点也不突兀,它们都是陈升式中年男人范畴内的东西,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所以当发现《这些人,那些人》里没有了《小雪》、《流星小夜曲》、《恨情歌》类的高级芭乐时,别觉着有什么不妥,直抒情怀不是这次的主角,建立在时间一维性上的叙事才是。本张专辑中的关键词属于时间系,由时间的流动性牵扯出回忆,再由回忆的流动带出感情。《狗脸的岁月》(接到退伍令至依偎“她”身旁)、《布考斯基协奏曲》(“二十年没吃过早餐”)、《本命年》(第二个本命年到第四个本命年)、《青鸟日记》(十一月一日到十一月六日)的全词都建立在生命时间轴的一个过往区间上;《去年冬天在北海道》、《变》,或许也可包括《在上海走开》,则建立在过往的时间点上。只有《告诉妈妈》和《一碗面》跳离了时间的裹挟,空间施与的影响更为明显,比如“这城里住的都是候鸟……谁都不该从故乡到上海”是种典型的客居式感慨,“九二一的冤魂没人管”本地人的台味儿则跃然纸上。但从比例上来看,还是时间的烙印更为鲜亮。
对时间的不可逆性发出的执着感慨框定了本张专辑,这样的作品是否让陈升更显沧桑与成熟?可以说他“沧桑”,但不能说他“成熟”。沧桑是因为,陈升是个中年男人,中年男人这个概念本身的涵义并不广大,它只指向有限的一部分人,且判断标准明确。但成熟就应该指向一批用广大来形容的词语,包括心胸、眼界、价值标准等等,相比于幼稚或衰老,成熟理应处于一个更具说服力的平衡上。
虽然生活中“爱回忆的人是中年男人,中年男人是成熟的”如“爱穿花衣服的是小女孩,小女孩天真烂漫”一样似乎是种共识,但实际上并非如此。热爱回忆的中年男人不等于成熟男人,就像爱穿花衣服只是一种偏好,而不是世事未通的代名词。陈升从来都不成熟,他的青春期好像到现在还没过完,这从《一碗面》中可见一斑,因为其语气就是一个怒火中烧、不动脑子、爱逞口舌之快的大叔,让人联想起出租车刚刚涨价时的北京的哥或那位“你有压力,我有压力”的香港巴士阿叔,它信口开河、真实可爱,但不具备讽刺的真正力量,因为它并不低回和恶毒,再配上背景的女声和声,甚至有些玩笑化了。专辑中看起来最为尖锐的作品也仅到此而已,陈升根本就不想做一个思想者,他所关心的表达内容只有情感,不想开动脑筋,不想冷静,不想讲理。他虽未明显地表达反智识的看法,但从其对本能大肆铺张的词作中可以推想,他不愿意远离冲动和激情,走向沉稳和理性,只因为他的自由姿态是肉体上的,依靠感性层面的东西来保证。
这种偏好就是陈升的魅力所在,所以情绪下潜最深的《青鸟日记》也就理所当然地成为专辑最值得被铭记的曲目。虽然数次出现了左小祖咒式的唱腔,但陈升的精神气质与之完全不同,他只有忧愁,没有悲伤,他是一个健康积极向上快乐无脑的老朋克,一个拥有敏感异常的感受力的混世魔王,拥有一份儿持续四十年的青春期,历经沧桑,却从不成熟。
Tom音乐频道稿件 1/17/2007 闲扯两句,《探宝记》和《迷人的法西斯主义》 刚才看完了祁又一的《探宝记》,我也不是专业写书评的,就说点个人感觉。我觉着是挺好看的,这个小说的一稿我看过,他和赖皮在北戴河的时候结的,一稿《探宝记》故事的整体结构有点零散,片断与片断之间的连接有些生涩,结稿的这一版很圆润,起承转合都打磨得足够光滑了。不过故事不是小说的主要问题,对我来说,小说的主要问题首先是文体,或者舒服或者特别得占一样。其次是细节,因为故事可以奇巧怪诞怪力乱神或是枯燥乏味鸡毛蒜皮都无所谓,细节必须得焕发神采,得到位或者写出味儿来,结稿《探宝记》的细节都很好了,一个像作者本人那样生活的男人的日常生活断面和心里时常蹿出的敏感赐予的东西都表达得足够了。然后是语言,这就是一个偏好问题,北京作家的语言我还没碰上过太不喜欢的。最后是有什么寓意或者值得被阐释出的东西,即“中心思想”,这个东西对于专业小说读者来说有没有都无所谓,没有的话对于作家的名声来说似乎更好,就算有也最好别是什么道理。
如果读者像我或像祁老师一样是个村上春树粉丝的话,那么看《探宝记》时可能会有种看《大电影》的感觉,村上老师小说中的小桥段轮番附体,看着看着都能乐出来,比如一开始跟踪女人时的情景,会让人想起《国境以南,太阳以西》,过于考究的小孙像有一个短篇小说集——每篇都有渡边升这个名字那集,我忘了是哪本了,就是有《家庭事件》那本,可能是《再袭面包店》——中某一篇里的渡边升,开吉普车去榛子村像是《寻羊冒险记》,森林和森林里的神秘之地像《海边的卡夫卡》,与阿兰在非常古典美学甚至形而上的池塘里肌肤相亲的情景像《挪威的森林》月夜下的直子,最终黑漆的地铁站更让人想起了《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的夜鬼一行。第一稿《探宝记》里略感生涩的就是这些片断之间的连接,完稿版已经处理得非常好了,村上老师的气息被去除不少,附上了《探宝记》本身需要的东西。中间穿插的祁老师本人生活片断,梦啊,跟女友分手的情景啊(《小乖乖》)什么的,都挺生动。中间的一些议论和感慨也挺好,比如青春期那一段——祁老师就爱掰扯青春期——还让我自我反思了一下下呢。
总之我是觉着不错,像我比较喜欢的这种文体的小说呢,其实就是用一个无所谓什么样的故事线将一个个细节串在一起就行了,细节美妙则小说美妙。看的我也又想起自己的小说来了,没干过这个事的人可能不大理解那感觉,因为你心里总会有一些东西蹿出来,就是我说的“敏感赐予我们的”,你若不写小说,这些东西就没有出口流走,这让人很难受,更可能会伤害敏感本身,而我不大愿意失去敏感——即使本来就没多少吧。正在写的那个小说不动了,就是因为我不可能写好那些即将出现的细节,因为那些细节从来就没在我的生活里出现过,完全是凭空想象和捏造,那为什么一开始还要写呢?直截了当说了吧:意淫!——我想我应该再考虑一个故事线,写出一篇能包括那些真出现过的敏感子孙们的东西,那些思量和梦境,那些情感和推断,天台,云彩,火车,没有引起性欲的乳房等等等等。
嗯,《探宝记》就说到这里,下面简单说说苏珊·桑塔格。
最近又拿起了苏珊·桑塔格的《在土星的标记下》,她的书很难看进去,也许有翻译的原因,那些充满文艺术语的大长今句不动点脑子还真是不理解,前后两句的联系都弄不明白,不过若是在深夜,这事就好办多了。我不大喜欢她写人,尤其是她尊崇的人那些文章,什么本雅明啊,罗兰·巴特啊,一是因为我没看过被评论者的作品,二是知识分子要是彼此夸起来——即使是像他们这种地位的知识分子,总让我产生帮派勾结的联想,文人玩儿帮派最傻逼了,最好都是单练。不过她那些持与主流思潮反方向的意见,或是纯粹精研某一事物的东西读着就很有意思了,后者有像什么《论摄影》、《疾病的隐喻》、《关于他人的痛苦》之类的,前者精英之一就是《反对阐释》,我昨晚看的《迷人的法西斯主义》也是前者的一员悍将。
《迷人的法西斯主义》是苏珊·桑塔格暴损著文当时正被平反的一女摄影家、导演莱妮·里芬斯塔尔的一篇评论,这女导演纳粹时期帮助德国人拍了很多宣传纪录片,就是宣扬国家社会主义的德国有多么牛逼的,很得希特勒赏识,因为她片子在美学层面上看极为出色(我没看过,苏珊·桑塔格转述当时知识界精英的话是这样的),而这女的在被战后法庭裁决无罪之后就开始了漫漫的为自己平反的生涯,当然不是打官司什么的,使的都是特高精尖特女人特知识分子特高精尖女知识分子的那种招儿,不过被苏珊·桑塔格一举揭穿。但这不是全文的主要问题,主要问题是她论述了法西斯主义美学和她所推崇的个体观念美学的不同,这些不同都很隐秘,但这两种美学的表象却贯注在我们日常生活里,到处都是。边看就边觉得法西斯美学实在是偶们生活的这个社会的主流啊,这可能能从意识形态上找原因,但是为什么那么多的网民一面在骂着我们国家的意识形态一面顽强屈从于法西斯主义美学中谁拉他出来他都不干还要跟人急呢?意识形态和美学观念,哪个才是值得张嘴评论的东西?告诉他们“你们是傻逼”有作用吗?这是乐评人影评人书评人应该干的吗?如果每一篇评论都要告诉那些顽强屈从法西斯主义美学的人你们是傻逼,那么是不是所有的乐评影评书评都没别的内容,以至于会投入一场卷帙浩繁的阶级斗争中?因为这些傻逼也太多根本救不过来,而且战斗时你绝对会怀疑自己也是一个傻逼(因为确实就是),当需要证明这一点指出这一点的时候,你需要意志坚强的坚决与你站在对立面的那种有价值的敌人,但就连把他们培养成这样的敌人都那么困难,毫不逊色于培养成同论点者人。宏观地想想,还真是挺没辙挺绝望的,不过具体到我本人来说,我会说:无所谓,这篇文章对我来说更大的意义在于格物致知一类的,而不是什么别的。我对改造什么人什么事向来兴趣不大。 1/10/2007 无病呻吟 晚上吴得儿、小黑牛、韩笑过来找我,又把新比狗鹏叫来,一块吃个饭,小黑牛请的,号称来北京给我们打气来了,手段就是请我们吃饭。潮人就是潮人。还是新比讲话了:也没什么事老来瞎倒什么乱啊。整的另一个潮人吴得儿乐了半天。
下午还跟吴得儿在学校踢了会球,吴得儿踢球真是牛比啊,我以为我一个在贺岁杯冠军争霸战中独中五元的数学系队长就够牛比了,不过比起吴得儿来还差的很远,下午他有一个在左边路拿速度强突我们学校校队边后卫的球,我靠,看着真是爽啊,一蹚一加速就从外边开奔,那哥们连拉带拽都没弄住。洋比孙河和我都别跟吴得儿争边路小快马称号了,还是吴得儿快,咱都不中。
吃完饭送走他们又是自己呆着,最近一个月来心情一直都不大稳,最近稳了,稳到恶劣上了,天天都挺恶劣的。就是《晃晃悠悠》里写道的,每次睡前都默念“这次别醒来,这次别醒来”那种,只要一睁眼,就恨不得立刻再次什么也不知道地睡过去,如果能睡就继续睡,实在睡得恶心了再起来,用最慢的速度洗脸刷牙穿衣服,回来扫地擦桌叠被子,实在没有什么可干的就看书、写作业、看课本、看现代汉语词典、斗地主,再实在不行就跟小饼一块看PPStream上的三国演义电视剧,评论一下哪个武将牛比,干过什么牛比事儿,最后被谁砍死的,再感慨一下黑社会就是好。写字台上的一摞书都看完了,连《罪与罚》都看了,祁老师完稿的《探宝记》给我发了过来,但到现在还没看完第一章呢,稳不下心来。公开说自己心情不好真是一个很傻逼的举动,只是我现在没有别的什么可干的,傻逼举动也做一件算一件吧。
然后就很想兄弟们,昨天洋比给我打电话告诉我他买了个80G的iPod不会把音乐和视频放进去问我怎么弄,我一听他就是装比,怎么可能不会啊,完全就是为了跟我显摆一下,但是我仍然非常高兴地配合了他的装比举动,最后宾主尽欢。傻哥也特别傻,最近常跟我逼吃的事儿就是整天跟我说:搞对象真没劲,咱俩以后一块过日子吧。我说行啊。他说:那你说你妈你爸能同意咱俩么。我说,差不多吧,他俩都看着你长大的,都挺喜欢你的。
大王挺忙,要读博士嘛,那天我跟他显摆一下我买了Placebo《Meds》的原盘,顺势聊了一会,大王特文学,举例子打比方都要用《黄金时代》说话。孙河上班时给我打了个电话吹了会牛比。崔晨拿着孙河的电话上唐山考试去了,有一天上午给我发短信,问我汉译英的题,我正好醒着呢就把答案给发过去了,她挺高兴的,说幸亏有亲爱的小林要不这次就挂了,要是孙河知道了肯定一推她:那跟他过去吧,去呀。音乐周刊的稿费还是没再发,我也一直没攒下钱来,答应借给孙磊的钱一直都没落实了,一想就特惭愧,都不好意思给他发短信了,磊哥你要是能看见就多担待吧。李泽从山东回来到北京住他舅舅家了,还没过来找我呢。大学同学里有开始忙找房子的事了,那天去贺愉在通县的家玩实况,他是毕业之后贷款买的房,我跟王硕坐公共汽车回去时,大致丈量了一下远近,发现我将来要是贷款买一小车也挺好的,就住四厂那个家里,比在市里租的房子大多了,还有一个院子,可以养花种草,开车来回跑起来也一点不比通县远,不也挺好的嘛。
上个月开始帮科尔沁夫干一批活,为了一个筹备中的正版音乐下载网站而做的,一张专辑600字,因为那些歌是要卖的,所以无论什么专辑都就是个夸。前两天的四篇,拖到截稿前一天才干,发现再也捅不出词儿来了,折腾了一个通宵才勉强弄完,满心都是倒胃感,只想放弃不干了:我怎么说也还年轻吧,我怎么说也是一学生我有爹妈我没生存压力吧,我现在还有独立乐评人梦想吧,我干嘛强忍着恶心干这个啊,我犯得上嘛我。特委屈。后来MSN上跟科尔沁夫说的时候,他指导了我几招,就是写这种准文案稿子的诀窍,话说得挺实在。我也发现,掌握了这些技巧,编这种稿子还是很容易的,既不必昧着良心说瞎话,又能达到稿子要求的效果,这样我可以从容地变成一个制造文字垃圾的能工巧匠。反正这些稿子的性质是商品广告、是说明书,而非音乐评论,我不必字字泣血写情书似的拿真心对待,想到这些,也就踏实了,作为一个职业主义者,我就相信干活拿钱,拿钱就得敬业的理儿。再说,这些文案也不署我真名,爱他妈谁谁谁去吧。
床前摆CD的书架已经满了,可我借出在外的还有那么一大堆呢。大学就快要毕业了,可是我还没举起过任何一次足球杯赛的奖杯。那个进行中的新小说停顿了,跟三爷说一声:因为我对我写过的那些场景已经丧失了信心,不认为它们会是真的了,所以不想再写下去了,你就别等着后面的了。还有,你和小奈凉都爱上了狮子男,都问我应该怎么办,我能怎么说呢,只能告诉你们真诚就好了,祝你俩一切顺利。对了跟爸妈说一声,我有一个统计归纳出的结论就是,每年过年时都是你们俩说话戗火的高峰期,不知道为啥,可能是过年时人心浮躁吧,没耐心好好说话。我先跟你们俩提出来,你们先在年前提前准备一下,稳稳心态,咱今年过年争取不吵架,不过我很想回姥姥家过年,你俩琢磨琢磨去不去,反正我想回去。老婶11号回来,要把我妹妹接走,这下我要很久见不到我弟弟妹妹了。想到又要回家见兄弟们了,是真高兴啊,今年过年我要台球水平大进步,让洋比吴得儿孙河教我。好了,无病呻吟就到这里吧,干活了。 1/2/2007 2006年已经过去了,你很怀念她吗? 葛优在《甲方乙方》里最后撂下的那句“1997年就要过去了,我很怀念她”这么些年来一直烙在我脑子里,普普通通的话就是显得特有力量,每到年底,每到下了那么一两场雪,每到有不知天高地厚的中国大学生叫唤着过圣诞,每到报纸上出现了春晚筹备和春运铁路调价消息的时候,这句台词就像阴天时的云层一样绵密地盖在我眼前。从1997怀念到2006,一算也有了十年,虽然整体来看,作为个人生活的每年都有值得怀念的理由,但若具体到哪一方面,也并非每一年都那么流光溢彩。单说2006和国内摇滚的交集吧,它似乎就不是那么令人兴奋。
摩登天空通过这一年的表现证明了它们是国内摇滚的第一厂牌,京文、口袋、福声等其他厂牌的动作就小了一些,可能是旗下艺人还不够多的缘故吧。相比其他经营摇滚乐的公司,摩登天空的运作已经非常成熟了,唱片出版的各个细节做的都不错,封套印刷什么的都挺精美,前几年还频频出现的错字、漏印这种完全可以避免的技术失误现在基本没有了。其实对于一个有志于不靠笨蛋粉丝、不靠大话假话骗钱的唱片公司来说,这些细节甚至更重要,因为正式出版物不是小样,它是成套产品和操作方案,是要进驻唱片店,与那些整天在娱乐新闻里抛头露面的明星们竞争的,凭什么内容品质高于它们,包装品质就要低于它们?独立音乐唱片包装可以简洁,但最好不要简陋。比起前些年摇滚唱片内页的满目疮痍,摩登天空努力打造的具有独特性格、又不丢弃精致的唱片外貌,往小了说是企业文化,往大了说,也是中国摇滚大环境应该努力的方向。
06年的摇滚唱片没能按毛主席的指导来个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或许数量够,但这些花并不是都特别好看,这些家也不都鸣得很好听。细数全年作品,只有窦唯与译乐队合作的《雨吁》和“新裤子”的《龙虎人丹》能够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也排得进好唱片行列,可前者还是一直被耽误没能发行的六年前的作品。年初“周先生”的《旋律967》首先发声,这张唱片很耐听,作为低调派英式摇滚的典型代表,它能在类型中领一个小头,但整体品质没出色到行业标兵的地步。至于Joyside的《Bitches of Rock'n'Roll》,这张号称回归70年代朋克、标榜醉酒颓废空虚等等形容词的专辑甚至还没有一瓶夏天的冰镇燕京啤酒过瘾。全年真正的高潮当然是十月份的“新裤子”,“北京新声”那一代的事都成了书,带上了历史感,当时的战友“花儿”、“地下婴儿”等等也各走各路,但这三个又潮又缺不上班天天混日子的青年却毫未受到影响,用最放松的心态创造出了中国人能弄出的最过瘾好听的新浪潮舞曲和电子小流行,这是张横跨流行摇滚两界的优秀唱片,多年以后回望2006的中国新音乐,若有什么值得一提的成绩,也恐怕要沾上一点《龙虎人丹》的光。
说到北京新声,另一杆老炮“麦田守望者”在年中发布了第三张专辑《我们的世界》,它挺好听,但是有些杂乱,气质和诉求不太明显,一些青春期式的感慨听多了有些无聊,比如《Super Star》和《钱》,这种戏谑很容易变成抱怨,一变成抱怨就有点令人讨厌了。但《在路上》的续篇《一意孤行》作为终曲倒是非常合适,旋律和歌词都够煽情的,主唱的嗓音也很迷人。我发现这张唱片特别有女人缘,挺奇怪的,不知道为什么。比“麦守”更乱的是“二手玫瑰”,“麦守”只是有些过于随性,没太梳理表达而已,二手玫瑰则是起根儿上就乱了——忘了自己姓什么了。经过第一张专辑,他们已经是中国最有讽刺精神,最敢把自己垫在脚底下的摇滚乐队了,在第二张专辑里应该做的就是冷静地勇攀高峰,损得更狠更疼,但很遗憾,他们把自己一切的优点都丢掉了,只剩下令人昏昏欲睡的自我发现和无尽感怀。听完第一张专辑再来听这张,那感觉就跟十年之后你发现你大学时代的女友嫁给了一个马来西亚大款猥琐男一样……唉,想想都让人痛苦啊。
比起心有点乱的这两个乐队,俨然成为中国摇滚大牌的谢天笑已经开始心安理得地起范儿了,他改掉了“冷血动物”的队名,在9月的北京流行音乐节中掀起了观众给国内乐队最澎湃的喊声,还推出了单曲《我不爱你》。限量和国际统一价格等等噱头并没让这张单曲在市场上直接表现出什么竞争力,数月过后它依然在唱片店的架子上,这更应该感谢我国大公无私的P2P用户们,虽然手握60G的iPod也没有听一张实实在在的CD感觉爽,但起码他们为大家提供了一个反抗唱片业霸权的“先尝后买”的选择,让我们知道了这个拿马头琴开头的,听起来跟《吉祥三宝》差不多的《我不爱你》大概是什么样,以及判定它在你的心里值不值40元人民币。
与大牌的声势浩大不同,来自大连的“惘闻”则悄无声息地端出一张纯器乐/后摇滚作品《RE:RE:RE:》,相对于现场的爆破力十足,录音室里的他们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和捉襟见肘,似乎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很明显,对于“后摇”标签的过于执著,技术提供的过多选择和向国际标准有意无意的靠拢限制了他们的发挥,如果能在下一张专辑里抛却一些不必要的花哨,像现场一般更自如地演奏的话,他们前景还是很广阔的,毕竟“惘闻”制造美妙动听的旋律与和声的能力已得到检验。还有一张名为《华人独立音乐C》的合辑,在合辑时代已经过去的今天,凭借素静包装和淡然姿态吸引了不少目光。虽然曲目质量不可避免地略有不齐,但它将目光投向了一批不为人所注意的小乐队,为他们提供了一个传播的机会,同时也抛却了“摇滚”这类词儿的煽动性,非常值得肯定,属于一张做实事的唱片。
满怀悲愤,却制造了年度最受娱乐版关注事件的窦唯一如既往地低调和高产,这一年他参与的作品数量也许能抵得上一个公司的产品数。无论有没有新京报烧车事件,窦唯的唱片都是小众消费品,甚至这个小众的范围还在不断缩小——当听众发现窦唯的作品越来越暧昧不清、含义模糊,比起音乐作品似乎更像收藏品的时候。2006年的《东游记》、《水先后古清风乐》,加上2005年的《山豆几石页》、《祭然品气国》、《八和》、《九生》,是不是感觉都差不多?就连即兴爵士的“不一定”和民乐的“暮良文王”之间的界限都没那么明显了,以至于年底窦唯又重组新乐队“不一样”。《雨吁》气质就明显不同,它神采奕奕,甚至有些将军般的气宇轩昂;与FM3合作在香港发行的《后观音》也很精密雅致,听得出是用心之作。比起来,“不一定”和“暮良文王”系列的数量众多,就难免令人猜疑其质量。当然你可以说艺术成就与其花费时间没有任何必然联系,但反正我是越来越疑惑,这些产品是真的在卖音乐,而不是在卖概念、标识之类的东西吗?无论怎样,那是我们消费者胡猜乱想的事,与声音制造者窦唯本人没什么关系了。
不只窦唯,还有颜峻,和他一直倡导和在有限范围里推广的“铁观音”,“挂在盒子上”的女鼓手沈静都退出了浮躁的摇滚圈,加入到这个实验声音演奏团体中。颜峻和武权发表《杀不死的牛》,王长存发表《拦愁山》,这些作品我们不易听到,即使听到也需要一定的心绪和环境来化解掉对“音乐”概念的成见以理解作品。但这些纯粹的声音有更为表面化的代言人,就是电子音乐。06年的平民化电子实验作品似乎都来自“摩登天空·Guava”厂牌,附着时尚气息的石榴今年建树颇丰,Sulumi、Dead J、ME:MO等一批电子小将分别发表了《立体声巧克力》、《幻术》、《静景》。Sulumi的比较欢快实在、指向明显、足够言之有物;Dead J和ME:MO相对更有想象空间,当然也可以说更假大空一些。不过电子乐的受众面还是比较窄,因为面窄,所以真正的爱好者们都研习甚深,小圈子内更深入的探讨显然比我一个外行的泛泛之论更有价值,在这里就不多说了。
总之,06年的国内摇滚乐令人激动、能够排进TopXXX、几年内还会不断被翻出来的唱片并不多。但说实在的,听歌不是混黑社会,大哥小弟非要排个座次;听摇滚不是争地盘,拎砍刀剁人非要拼出个谁强谁弱;听独立音乐不是争格莱美,你不需要被一帮不知所谓的人肯定,那是宋祖英和李宇春该干的。你爱摇滚乐,你就应该有独立人格和独立思考能力,你该知道,所有的评论都只是简介和参考或是导向,都为你而服务,而非为了主宰你的审美,一张唱片的价值需要用自己的耳朵和心灵去发现,你不该被任何话语左右,因为决定一张唱片价值的只是你心里的那个标准。2006年已经过去了,管他谁说什么好唱片多还是少,只要在一瞬间,有个声音感动了你,你就能真诚地告诉自己:我——很怀念她。
《我爱摇滚乐》稿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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