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门柱's profile较劲,闹之BlogLists | Help |
|
3/30/2009 要是你站在街边 穿着牛仔裤,蹬着台阶,戴着耳机,晃荡着脚,抽着烟,皱着眉头,斜眼扫着别处——
就连走街串巷推销黄色观音像的尼姑状人物,也会被你顿挫一下。瞥你一眼,从你身边滑向正走过来的中年妇女,或年轻而不时尚的姑娘,慈眉善目,苦口婆心。你写在脸上的不善良,一下就把被兜售的好运闪到别处。 3/25/2009 桑植见闻 资深编辑毛老师催我写湖南桑植见闻,就是你不催,单位也催啊。但我得好好考虑考虑,我的博客上,总不能写调研报告,总不能写党报新闻吧。按媒体说法,这叫“提炼”,按人话说,就是得琢磨琢磨什么值得说什么不值得一说。
主要这次见闻很多,很杂,劲儿还不好拿:聊感受、玩评论,感受有很多对冲着的,价值观还紊乱着,一时下不了判断;要是聊我来到、我看见——还嫌网络上文字垃圾不够多么?Google“张家界 桑植 游记”即可,风景照片拍的比我T30+手抖强多了。
1
我周一飞抵张家界,飞机上得知此行两个目的,第一是随行送我们局两位挂职扶贫干部,任桑植县委常委、副县长和县委办副主任。我们局送挂职干部到桑植已经15年,一人呆一年,一年换一拨,回来基本上都提,按局办公室主任的话说,一共30多个人里就出了5个司级干部,桑植是为我们局培养人才的地方啊!说到这插一句,同学们看我也说起了什么级什么级的干部之类的话,没准会感到很新奇,其实我早就明白这些个了,常在河边走哪能不穿Gore-Tex,在什么环境说什么话,就跟你们说产品什么时候得出来,公司的报表和业绩如何如何是一样的,只是平时不爱提罢了。
第二个任务是,局扶贫办跟局团委组织的活动,带了22个青年职工坐火车过来,将住在村子里农户家,也参观所谓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成果,体验这个国家级贫困县老百姓的生活,受受教育。我在参加完挂职干部的交接仪式之后,就跟那批人分开,跟着这22个年轻人的小团,进村,住农户家,报道他们这趟受教育之旅。
快半夜才到,歇一晚上,第二天去武陵源景点转一趟,官府接待的常例。转天开会,会议没什么可说的,跟所有共党会议一样,仪式感多过内容,区别就是,内行人能从似乎全无内容的东西里听出内容来,因党的语言是一个自成一体的框架,一套修辞与语法,只有懂得了这个框架和语法,才能明白他们在说什么;至于不在这个环境内呆着的人,自然听起来是满纸无聊加无趣了。听不懂的也无需有优越感,无论是共党的会议还是商业的会议,无聊无趣都是一样的,无非圈里圈外,天懂地不懂你懂我不懂而已。该提一句的是,我们局扶贫的干部是干实事的,修路,挖井,抢险,建学校,老百姓认他们,国家部委干部和地方基层干部环境不一样、干活方法和出发点也不一样。遗憾的就是支持力度还是太小(如果在“一定要致富”这个目标下谈的话),15年1700万人民币,对一个还有1.2万人在温饱线以下的县来讲,杯水车薪了些。毕竟不是强势部委。
开完会,看了贺龙故居,就开车奔我们要去的地方:湖南省张家界市桑植县五道水镇团堡村。逐级递减的行政区划称谓能让人意识到,这就是中国的“基层”。“基层”这词总在官样文章里出现,翻译成英文再理解一下:Base Layer。他们生活分散,不似大城市里千万数量级的人摩肩接踵,但他们加在一起有9亿,毙一切城市;他们星罗棋布,他们被垫在底下,他们是沉默的大多数,他们托着中国的根。《南方周末》说“在这里 读懂中国”,我要说,在那里你读不懂,那上聊的都是知识分子的下饭菜,在中国的Base Layer,你才能。
2 两个半小时车,从桑植县到团堡村,再加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柴油机驱动的小木船(非必须交通工具,游览之意而已),水绿,山险,公路就在河边的山上凿出来,从到了那儿我就在不断感叹:这地方修路成本真太高了。到地方,村干部们把二十多个人分拨领到家里,这些都是家里还有些接待能力的,能请客人吃饭,能有地铺床睡觉哪怕地铺。有真穷的,黑灯瞎火,漏风木板房,不是不让我们体验,是如果我们住了人家的床,人家就没地住了。
接待我们的是村妇女主任的家,姓袁,五间大瓦房,三间是以前的,两间是去年新盖的。丈夫姓朱,木工,在距村里骑摩托车50分钟的地方做活,早晨九点钟走,晚上九十点钟回来。一儿一女,儿子二十,技校毕业后在深圳打工一年,今年经济形势不好,回家了,帮父母种田,跟我说准备学习开工程车,将来做开车的技工;女儿十一,在五道水中心小学上六年级,住校,周末回来,这回没见着。
还有儿子的爷爷,也住在一起,刚过八十,做寿的楹联还都贴在门上。过年的时候我曾经写过一篇贴对联的博客,里面曾对南方人对对联的重视程度和制作水平表示不屑,必须承认我错了,在那个小村子我看到他们的讲究,公允地说,即使是我姥姥家也未必赶得上。老人过大寿,所有的门全部贴上关于贺寿的特别楹联,有说晚年幸福的,有祝家庭和睦的,最长的联是这个“乐度晚年漫道世间难逢百岁,宜登上寿且看堂上再过十年”,横批“耄耋誌庆”,有知天命的自省,还有乐观的转折,看得人心里亮堂。而且,每家不管是穷是富,一定有一间房是空着供神的,两边几对对联,中间供着用红纸写的“天地君亲师位”,有的家在底下贴十大元帅和八骏图,有的家贴毛泽东,一些村的村长、村委书记,跟党走,听党的话,自然也贴了更紧贴时代潮流的神:有一则让我十分崩溃的对联是这样写的,“毛邓江胡光日月,人民力量转乾坤”——在一个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示范村村委书记的家里看到。
“天地君亲师位”那一幕给我震撼很大,一方面是,我看到了活生生的中国传统,不是纪念馆里的,更不是什么狗逼非物质文化遗产,还活着,生长着,香火没断;另一方面,我看到老百姓的敬神思想是多么深,中国不是宗教国家,所有的儒家信仰不就是一句话“天地君亲师”么,敬神敬君,权力崇拜,翻译成美国话叫In Leader We Trust。在这儿我看不到自主的心理,看不到“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没人自主,自然也就没有民主。
然后我就国情又思考了一番:自由与民主的信念诞生于城市资产阶级。没有资产、没有钱、温饱困难的阶级,在没有强烈压迫的情况下,谈不到想要自由;共党坚定认为,他们的任务是让广大农民、中国的Base Layer脱贫并致富,他们可以利用手中的权力调取资本,哺育农村,与此同时,他们也建立了铁腕政治统治。但在乡村,似乎政府与人民的对立与矛盾没有在城市里感觉明显,或许因为在城市里,政府扮演的是一个低效且大权独揽的公共事业管理者,与城市(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扎堆的地方)居民对政府应扮演服务者、自己应取得更多权利的要求相矛盾;在农村,尤其在我看到的贫困县里,政府似乎扮演的更多的是资本来源、用正谕语言叫“致富带头人”的角色,在公共事务管理方面农民自决性更高。这样,对于中国广大世代生活在(被困在?)山沟里的、既穷又安顺良驯的居民来讲,是要自由和权利更重要,还是要增加自己的资产更重要?这是回来之后,一直困扰我的问题。
3 到地当晚村里在河滩上举行了篝火晚会,这村子由一道河隔开,叫澧水,五道水是澧水的发源地,汇入洞庭湖。公路在河的一边,住河对岸的人家都要划小船过去,每家有一个小木船,一次能坐四个人。我们就住在河的对岸,每天都是袁大姐家的儿子小朱划船送我们过去。
篝火晚会不是为了迎接我们生搬硬造出来的节目,他们村民也经常——隔三差五,不必逢年过节——就找个地方,点上火,唱唱歌,谈谈情,跳跳舞。桑植号称民歌之乡,每年都有民歌节,据说共有两万多首民歌,不过,还是据说,其实就几个调调,翻来覆去填不同的词而已。那儿的老百姓都特能唱,五道水镇的镇委书记,一个胖子,就特别爱唱山歌,两拨人都认识的他自动成为了篝火晚会的司仪,当地老百姓们唱一首,我们局的年轻人们唱一首。
团堡村的主力是一个叫袁绍荣的七十多岁的老人和一个姓蒋的二十多岁小姑娘,老爷子得过民歌节的冠军,当地人都叫他“歌王”。后面围观着的村民一开始只是笑,不开口,也许是跟生人在一起不好意思,但袁歌王开唱之后,他们很快就加入了合唱,作为听众,我完全能感觉得到“感情充溢然后就唱了出来”的那份自然,很为这份自然感动,拿随身带着的录音笔录了不少首。
我最爱听的一首歌叫《马桑树儿搭灯台》,篝火晚会上,我们局扶贫办主任,姓梁,四十多岁,跟蒋姑娘合唱了这首。老梁98年在桑植挂过一年,民歌就是那年学会的,他说那会公路大多数都不通,得走路上村子里,走得累了大家就唱山歌,听多了自然就会了。老梁沙哑的嗓子唱起来有北方人的苍凉豪气在里面,比起来,袁歌王的声音有点钦定歌手般的造作,蒋姑娘是小姑娘的尖细,都没老梁唱的有情怀。上网一查,这首歌还有陈思思、宋祖英的版本(宋祖英的还是Live In Vienna)。有个网页上有无名歌手唱的这首歌的链接,上标注:“也听过几个著名歌手演唱的这首歌,但脂粉气过浓,现代味太重,哪有几十年前送郎上前线哪种气势?反不如这首老老实实的歌好听。”不过这首配乐的,还是没我听到的清唱现场好听。
两万多首山歌,我局青年只好用《真心英雄》等团体流行金曲对应,听得我甚是无趣,他们一唱我就收起录音笔吃东西去了。主人准备了烤肉、啤酒、王老吉,还把生红薯扔到火里,说散了就熟到可以吃了。我跟小朱喝了瓶啤酒,肉烤糊了,我没怎么吃,小朱给我从火里扒拉出红薯,挺香。村里的妇女都带着孩子来吃烤肉,大家还把王老吉塞孩子怀里,让带回去喝。澧水哗然流淌,我捡起鹅卵石打出两个水漂,团里漂亮的女孩坐在河滩上看着河发呆,饥渴的小伙子们上去搭讪。
4
第二天一上车发现有几个女孩拎着行李上来了,敢情前一天晚上信息传递有误,她们以为改成只住一天,于是收拾好行李拽出来,结果她们住的那家主人依依不舍,掉着眼泪给送出来的。众人唏嘘半天,忧心忡忡:晚上还得拖着行李——胡汉三又回去啦。
这一天要参观团堡村的邻居土溪洞村,社会主义新农村建设示范村,那个“毛邓江胡光日月”的对联就是在这个村书记家看到的。从公路上蜿蜒上去,开15分钟,在300多米的山上,一片平地,世外桃源一般。这条路是我们局给修的,地势所限,路极窄,一车能过,几处胳膊肘弯,得倒一把才能继续前行。据说平时有人上下协调,上面有车下去的时候就告诉下面,这期间下面不能进车,下面上车亦然。所谓社会主义新农村示范,我解释一下,即有不少沼气池子——清洁的能源,有大鲵(娃娃鱼)养殖基地——有效益的经济体,街道相对干净,农民相对富裕。村里有一个小学,就一个老师,一个班里有一二三年级的学生,基本上就相当于托儿所。
下午去五道水镇中心小学,给学校送教辅书,送体育器材。会议室里,老师在黑板上写了相当漂亮的粉笔字,看内容,“热烈欢迎XX局团委前来检查工作”,又让人叹息,想问“你们什么时候能丢掉这套思维呢”,滞在心里,无语凝噎。学校安排6、7位年轻人给孩子们上这一天的最后一节课,“谈谈你们的奋斗过程,给孩子鼓劲,让他们好好学习”,这是校长的说法,团委书记则说:谈人生,聊理想,或者谈专业,给孩子答疑解惑,总之你们自己发挥吧。我是随队记者,自然不去登台,但在心里也设想了,如果我去当这个老师,给孩子们讲什么?我好为人师,人又无趣,难免最后会说:“我希望你们能做一个真实的人,一个不因为权威而让自己屈服的人”,但这么空泛的道理,孩子们又能听得进去吗?不会把这和“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混为一谈吗?能够理解这里的微妙之处吗?我又用什么例子去说服他们呢?我说“北京有一个很有名的作家叫王小波……”吗?一个坐着歪的、断了又接的椅子,没靠背的木凳上学的孩子,真的还需要更多的真实吗?
团里有一个我不太喜欢的男的,也上了这堂课,回来听他们聊的时候,他说了这么一句话:“我们宁可培养出一个废物,也不能培养出一个危险品”(前后语境想不起来了),我在心里考量了这句话很长时间,对这问题我到底是什么观点呢?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我宁可培养出一个危险品,也不愿意培养出一个废物。也许只是个人趣味和取向的问题,但,这个国家的废物还嫌不够多吗?
5 在团堡的第一个清晨,我早起顺着田埂去看了看袁大姐“楼上”(房子都是临山而建,其实就是地势较高)的邻居,一对夫妇,住木板房,两个女儿,大女儿深圳打工,小女儿镇里上学,夫妻俩连种地带做些闲的打工活,一年收入5000多,光小女儿学校的住宿和饭费一年1500,这是减免了学杂费之后的程度,合一天连吃带住5块钱,已经相当低了。村子里这种结构的家庭很多,还有的是老人带着小孩,夫妻出外打工的;真穷的是那种家里没有年轻人,没有劳动力的家庭,温饱很难维持,能维持温饱也没法供小孩上学。
即使家境殷实如袁大姐家,家用电器也是很少的,灶台仍然烧柴火,在房檐底下我看到了旧的国产双缸洗衣机,但似乎很久没用了,上面堆了不少杂物,电视有,还有卫星接收大锅,能收到四十多个台,一家围着被炉烤火看电视是晚上主要的休闲活动。五道水的农户都熏腊肉吃,过年杀一头猪,切成块,腌完挂在灶台上连烤带熏,三个月之后就能制成,油大,放不坏,能吃很长时间。熏腊肉是因为吃不到鲜肉,鲜肉没法存,因为没冰箱,农村架电需要的线极长,用电贵,整天插电的冰箱是农民绝对无法负担的。
县里的政府干部之前跟我们谈的时候曾经提到一个设想,想找个试点看看效果:将愿意搬迁的农户安排到相对集中的一块地上,这样能解决为了一户人家就牵长电线、水管、电话线的问题,能降低成本,提高生活质量。但他们知道未必能做到,大多数农民不愿意搬迁,除非是自家田在山下,自己住在山上的(真有)。这设想乍听脑残,细想又有无奈在里面。我又开始想那个问题:以致富为目的,用一套又一套山寨做法,改变农村千百年的面貌,是好事吗?
你当然想像得到,脑袋已经被大便控制的我,思绪立马就朝着“普选”之类的词汇飘了过去。在村里的最后一天,镇政府安排我们晚饭,在饭桌上我跟几个同事讨论,问他们觉得镇政府的领导跟村民们的关系怎么样?一位同事的措辞谨慎且精准:“没看出特别好来”。我脑子里琢磨,一般大家都认为在面积比较小、选民比较少的地方比较容易开展民主、普选,那在这个中国典型的小山村,选举是怎么进行的呢?显然这次我是没法知道了。有同事已经讲起了他知道的中国山村里贿选的轶事,而我的耳朵已经不在听了——再说一句实话吧,我内心最深处其实并不很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对公共政治并不是那么有兴趣,只是生活在这个国度里,你没法子罢了。
我又向同事提了个问题:这次接待我们的都是在村里任个一官半职的,他们家里看起来都要更有钱一些,那到底是因为当了村官吃了皇粮所以有了钱,还是因为先比较有钱,才会被村民选为村干部,当——还是那个词——“致富带头人”的呢?一位同事说:你说的这个肯定是理想情况,现实应该没这么好。想着这个事,我就明白了政治课本上“西方民主不是真的民主,政党代表的是大财团、大资产阶级的利益,只有有钱人或者背后有财阀支持才能当美国总统,穷人不能够当美国总统”云云的背景,废话,在资本主义社会里,一个无法获得资产的人,无法伸张自己利益的人,有什么能力让公众相信他能够处理公共事务呢?任何利益都不应该是靠政党实现的,而应该靠法律来保障,当然你可以说法律是靠利益集团制定的,我们只能希望自由意见的表达能够自然地权衡各方面利益。
说到这想起了前些天的两会,《新京报》上一个让我火冒三丈的新闻:刘翔迟到了几天后参会,记者采访时他说:“我是来学习的,在会上要多听少说”。你骂了隔壁的,人民选你(存疑)当代表,是他妈让你来学习的?让你来多听少说的?不是让你来代表你该代表的群体利益发言的?要你当这鸟代表有什么用啊。再前一年的两会,有一个房地产商女代表提了一个比较偏向富人的提案,激起网民骂声一片,记者采访她,说网民批评你说你的提案只代表了自己阶层的利益,你怎么看。这问题已经很牛逼了,女代表回答更绝:“我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我对他们的政治素养真的五体投地,两会代表不代表自己阶层的利益去代表谁?两会代表不代表任何人的利益要他何用?我想他们的时空可能发生了错乱,不是活在四十年前的中国,就是活在如今的平壤,还以为全国上下的利益都是一样的,统一的,齐刷刷效忠伟大领袖的,其实也就是没有的。你还有自己的利益能代表?你那叫地富反坏右!
在经济上,我是实打实的右派,支持完全自由市场……算了不说了,我是真的非常不喜欢政治、经济和时事,有什么辙啊,生活所迫。
6
晚饭期间听说从团堡村到桑植县的公路上发生了山体滑坡,一时半会路肯定通不了,第二天只能绕通向湖北的一条比较险的山路,得提前到六点半出发,早晨就不让袁大姐做饭了。晚上回家,带队的团委书记代表组织给了袁大姐两百块钱做个表示,她死活不收,好说歹说留下了,之后她就开始发愣,我睡觉前看见她在边看电视边烤火,眯瞪着。趁万籁俱寂,我还自己跑到河边录了三分钟的河流声,再加两分钟步行田埂走回房子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老朱和袁大姐一宿没睡,把家里打鸣的大公鸡给杀了,早晨又给我们摆了满满一桌菜,我心里真是他妈百感交集,我们七个人互相一看,这能不吃么,吃吧。坐那开吃,他们两口子还劝我们再喝点酒,其实我心里倒真想喝点,不过看同事都拒绝了,再加时间太紧,也就没喝,如今想来有点后悔。
小朱撑船把我们送到公路边上,两口子在河对岸站了很长时间,看我们上车才回家去。车奔湖北恩施方向行进,路很窄,容一辆车过,三五百米有一个宽点的地方错车用,似乎是刚刚修通,还不完备,没有路肩,路面是悬空的,护栏也不齐,在几百米的山上开着,全车鸦雀无声,心都忽忽悠悠的。扶贫办主任老梁听说山体滑坡,前一天晚上从桑植县开着吉普车,半夜两点赶到了五道水,早晨打头,领着两辆面包车走山路。这一路顺抵桑植,再到张家界,我就跟团员们分开了,他们第二天坐火车回,我当天下午随送扶贫干部的局办公室主任一行飞回。
对这趟湖南之行最后的一个印象就是漫山遍野的黄色油菜花和曲折蜿蜒的羊肠小盘山道,一路上我满脑子都是将来开着A4(我知越野车更好可脑子里只有A4),跟媳妇儿(可能性不大,晕车,娇气)或者跟新逼开在这样的路上,走一趟中国,路过湖南再来这看看的情景。临走的时候我往小朱枕头底下压了100块钱,留了个纸条写给小妹妹上学用,走了之后想必是袁大姐收拾床的时候看见了,给我打了四次电话,我都没接,接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最后是小朱发的短信,一些太热情的感谢的话,自知受用不起。萍水相逢,从此难再见一面,又能为人家做些什么呢,给的也不多,更何况,也并没有给到真正更需要钱的人手里,但话说回来,谁是“更”需要钱的人吗?穷人就一定更需要钱吗?……左小祖咒唱得好:我的心思全乱了。
在车上迷迷糊糊咣当的时候,不知从哪看还是听见了“小商河”几个字,我想着,等开车走中国的时候,一定要去趟小商河,看看杨再兴马陷泥潭中箭如猬的地方,虽然到现在为止,我还不知道小商河在哪里。管他大爷的呢。
3/23/2009 呱 傻哥代表学院踢学校的比赛,碰见一个防他的黑框眼镜南方小个子后卫,傻哥抬起胳膊架着他的时候,他冲傻哥嚷:你小动作能不能别这么多?傻哥说:你能踢就踢,不能踢下去。
小个子感到很恼火,于是怀恨在心,在傻哥施展梦幻招数的时候,妄图踢傻哥的腿,没有踢着,傻哥转身扫射,进了。当小个子再次寻衅,准备过来指责傻哥的时候,傻哥冲着他打了一个随心所欲的、大大的、圆润饱满、声震寰宇的——嗝,小个子皱着眉头,手呼扇着,退走了。 3/16/2009 小黑饼说 “跟着Konami给实况更新换代有嘛——意思啊,还不如逮住了最好的那个版本一直玩。”
我深以为然,于是在周日的下午给家里的台式机装上了实况9,即PES5,调整成最新转会,调整能力变化巨大的球员数值(张姝路过时跟小黄说:我每次看到他玩他都在调这个,从来没见踢过比赛),然后开始用友谊赛训练。实况9是我和小黑上大学时分获大二霸主的那个版本,我俩砍瓜切菜,最后决赛相遇,我让他一马,让他获得了大霸主证书,我拿走了奖品手柄。
必须说明的是,我绝对不是实况的遗老遗少,十年实况生涯,一向是朝新作看齐的。因为我一直相信以Konami的态度,不会像欧美游戏公司一样为了推新作而推新作,但PES2008和PES2009实在是辜负了我作为玩家的这份信任(PS2上的WE2008还不错)。重玩这一版没有丝毫的“熟悉的感觉”,没有那种自然而然就知道怎么把球弄进去的灵感,但仅仅拿手上的这个游戏作为全新的一版实况来看,它也将足球游戏的可玩性做到了极高的水准,带球与传球,射门与配合的操作性相当均衡,没有明显的可供利用的Bug,也没有为某种战术刻意增加难度到不现实程度的地步。在这一版你可以随意选择边路进攻、下底传中、从边到中的短传进禁区、倒脚到禁区前沿直塞或远射、甚至过顶活球打边,任意球也可以直接射门,可以一拨一射,没有哪种战术的成功率明显地高于另一种。这个版本的一个缺憾是向边路塞活球的时候,不像PES/WE2008的那种加力、特别向前的直塞一举打透,而是更朝边路,没有那么强的穿越力,太嫌软绵绵了些。
当年的那份娴熟是没有了,现在打4星电脑还非常困难,不过相信慢慢练就会好了。我在这里宣布PES5成为我家实况大赛选用的官方版本,欢迎小黑饼前来切磋以及耍赖。 3/10/2009 你知道蛋在哪一边请愿灾民和含泪请他们歇菜的余秋雨先生,庄羽和意气风发就任副总编的郭敬明先生,周海滨和捧着山寨惯例死抱大腿的山东鲁能先生……他们之间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村上春树老师创作了个比喻一言以蔽之:“一堵坚硬的高墙和一个撞向它的蛋”——他最近在以色列领取了颁给他的耶路撒冷文学奖,做了大概相当于两千个汉字的演讲,其中这句话是加黑加粗加硬加肥加大的点题句——同时坚定宣布:“我永远站在蛋的这一边”。 今年村上老师整整六十,让90后叫声爷爷不算过分,爷爷辈的人,说出这种掷地有声的话也不算容易。别说爷爷辈,就是当年看了《挪威的森林》学着约隔壁班女生出街,看了《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学着拿人生的戏剧性意淫,看了《再袭面包店》学着写四六不靠短篇小说,大学毕业突然长大然后迅速老去的80后,说这样的话也得摸摸良心。过去的所作所为他分不清好坏,过去的光阴流逝他记不清年代,以卵击墙,现在的他不知道东方在哪一边,但很可能站在领导跟媳妇那一边。 所以村上老师突然冒的凉腔,不仅冲了一把以色列人的坚船利炮,更值得all over the world没阶级仇民族恨可想的小读者们想想自个的事——当年自己被红旗下下来就冲着南墙狂飞,如今却光看着外国人扔鞋叫叫无关痛痒的好、泄泄不过脑子的愤,二十多年来你肯定不止学会了忍耐,可您丫的热血都哪去了?没变成相思泪,那就是烧成了一盆洗脚水。摸摸日渐隆起的肚腩,看着村上老师严肃的“跑步书”更加惭愧:我被活活地逼成了个废!人!呐! 无非就是尊严、灵魂跟人性,本来人手一份儿的东西,只因身处社会底层,要摆到明面上就得面对加倍的阻力,需要加倍的勇气。没拿到五祖弘忍衣钵的那位僧人说:朝朝勤拂拭,莫使惹尘埃——都这么勤快了五祖还不语,只有前工业时代的禅才敢如此高标准。村上春树是个有气概的人,但他的粉丝里基本不产热血左派,要不然村上老师也不会被误会成小资作家。有硬的,当年加西亚·马尔克斯领诺贝尔奖的时候就撂下狠话:皮诺切特一天不下台,我他妈一天不写小说!那时南美左派运动如火如荼,左翼领袖频遭暗杀,马尔克斯振臂一呼,全拉丁美洲无产者联合起来……又怎样?皮诺切特还不是坐稳16年铁腕江山,经济狂飙、贫富分化、和平撤退,把自己葬在故纸堆中,又有谁还记得马尔克斯的誓言? 比起老左马尔克斯,村上老师的小读者们刚开始蝇营狗苟:工作难找,喂饱自己尚且勉强,生活所迫,更不知道敲开哪扇天窗才能把诗意放进来,能坚持踢球跑步锻炼身体、顺便在新买的宜家书架上给《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留下一席之地已然不易。再等十年,慧根常驻者自然心有戚戚,大腹便便者尽管拯救世界,到时会有接替村上春树给下一代的光辉人性鼓掌叫好的,不知道是谁,反正肯定不是咱春树妹妹。搁那时,弘忍看了慧能的“本来无一物”一准告诉他:说得倒轻巧——你丫这不虚无主义么! 给《精品购物指南》的媒体版本在这里 3/9/2009 新三月路上的摇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挑衣。早晨在衣柜徘徊了半天穿什么出去,却一下想起我刚去新浪实习,也是三月,一个情景记忆犹新:我从中关村南站下车之后,看见海龙楼上奥林巴斯大广告牌头顶的天气、气温、日期电子显示屏,正是清晨,温度还在个位,而我那天穿的就是一件短袖加一件佛罗里达,滴里哆嗦地随着人流穿过了全北京行人最不让机动车的一个路口,心想,还是不暖和啊,今天穿少了。跟它对应的画面是实习期间的另一个晚上,天黑黑,没落雨,我从魏公村下车,进到学校里面,还没吃饭,准备招人斗地主,深感凄凉——我并不准备掩饰——那感觉现在还犹在心底,随load随有,一触即发,感同身受。
那段实习期很短,但回头想想学到了不少东西,最少让我一下了解了上班是什么样,并有理有据的厌恶之,直接导致我在实习期后到毕业前的三个月里说什么也没出去找工作,而是好好享受大学最后的时光。厌恶上班归厌恶上班,但当我回想起那次面对加班时心里腾空而起的腻烦,却真真地感受到这份感受已属于过去了,那是不具职业素养的青葱岁月的最后一瞥。如今的我完全地理解了雷总等人当时的忙碌与紧张,理解了他们眼神游移后的十万个为什么,更对他们对我表现出的宽容甚怀感激,且时感不安。
在新浪的半个月最大的收获是认识了几个很不错的人,这半个月的几个同事我都记着,当然也是一直有机会接触。吴文韬是我见过的心思最纯真无邪的人之一,看《爱噪音》的时候我就想到了他:我一个从摇滚乐的边缘人转变为事业单位职工的感觉尚且如此,他是从一个纯纯的鸡冠头朋克变成了企业里夜夜加班的白领,转变比我大,反差比我大,人家那颗小小的心灵又抱怨什么啦?!“二的坦荡、缺的辉煌”的吴文韬处世态度相当值得作为普通人的我们学习,每当看演出偶尔碰到他的时候,我们也总要喝杯酒聊会天。其博客是我们小黄的十佳爱看博客之一,评语是:吴文韬真好;王子烨老师也曾专门撰文怒赞吴文韬的煞笔气质,我再说也说不过王老师寥寥数笔,千言和万~安~语,随浮~无~云略过……还一个穆垚,他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听过专辑万两却从来不写音乐类文字的活人,纯真的我以前认为,日啖专辑三百颗,不辞长作乐评人,但穆垚用他的踏踏实实给我又上了一课:哪有那么多二流知识分子表现欲,哪来那么多非说不可不说别人就不知道的东西?享受音乐才是真的。作为音乐方面的媒体相关人员,他们俩都在沉默和踏实上给了我一些教益,有他们两位作为朋友的人,对他们应该是放得下心的。
除了我以外,那批在乐库的实习生都是女的,我还记着其中有个叫蔡蕊的妞儿,长得好看,个高,住东边,一开始有过qq号,后来估计让我给删了。吴文韬好像曾给我发过她们那批实习生走的时候的大家拍的合影,就见穆垚一劲儿跟蔡蕊凑合,带着贱不兮兮的表情,非得单独照张合影。剩下一帮柴火妞儿,有个听韩国歌的,有个工作特努力的,还有个特爱嚼舌头的胖丫头,我都忘了叫什么了。
以上这几段回忆其实都发生在我早晨走去上班的路上,本想到了班上就写博客,却一件事赶一件事,连十分钟的空闲都没有,晚上回家落定了一天的喧嚣才在自己写字台上敲下闲言碎语,全是记忆碎片,毫无价值,而且还怀揣一颗感恩的心,差点就写成了《记一辆纺车》for《读者》。其实整片回忆最让我深觉触动的是,弹指一算,竟已整整两年,又一个March到来,又一段March开始,这回不是Demo版,我很难选择退出,无奈只能硬着头皮,水来土掩,披荆斩棘吧。 3/8/2009 碟评一篇Ourself Beside Me - Ourself Beside Me 这张处女专辑是“D22-兵马司”系的又一力作,因此轮廓大致可以想象。仔细点描述的话,她们玩弄实验噪音的气场来自The Velvet Underground与Krautrock阵列的Can、Faust、Neu!等先锋鼻祖,Pere Ubu、The Wire、Syd Barrett、Brian Eno等大师在实验之前的复杂与剔透影响了乐器的操练方法;从迷幻的Soft Machine到朋克的Iggy Pop,从华丽的Roxy Music到诡谲后朋The Fall、Television,处于表层的音乐风格则漫卷整个20世纪70年代。——以上提到的外国名字都来自乐队成员自己提列的最爱。 自2007年频繁登上现场舞台始,她们的大气与沉稳就受到了不少专业听众的称赞,其冷静节制的台风与强大稳健的气势对比鲜明,令人印象深刻。她们喜欢即兴,专辑制作人杨海崧也表示“要在唱片中抓住她们在台上的即兴感觉”,这导致全长35分钟的专辑中出现了不少长度为1分钟左右的曲目,既像前后歌曲间的过门,也似长篇即兴中抓取的片段,其中包括了对Lou Reed作品的翻唱《Oh Jim》。《Holiday》是一首6分44秒的“大作”:失真牵头,时隐时现的噪音与延时效果打底,贝司与原音吉他一唱一和,渐出寒意,女声合唱偶一为之,继而倏忽不见,苍凉肃杀的旋律在4分11秒的第一次喘息之前几乎达到和谐;鼓声再起之时,暗藏已久的急促情绪找到了出口,迅速爆发,迅速归于沉寂。这首歌或可视为专辑中最富张力的作品。 另外,《Here I Come》、《Oh Jim》、《Medicine Girl》等也都是底气深厚之作,铃声、笛声、口琴声等“小音效”的加入丰富了音乐的层次,乐队主脑杨帆称专辑制作中加了不少原先没想到的东西,或许就是指这些现场演出标配三大件之外的元素。Ourself Beside Me的音乐是不带邪气的偏门,不事修剪的整洁。尽管即兴的零散与大众趣味的起承转合之间存在矛盾,但过犹不及的警戒似乎一直高擎在乐队头上。无论如何,她们的精研态度与沉默寡言必将把自己带入更开阔的地方。 3/6/2009 他说快 快 热情还没冷下来 在办公室看完Converse拍的PK14和后海大鲨鱼的巡演纪录片《爱噪音》(点此Rayfile下载),心中涌起的居然是类似于“真羡慕他们的生活状态”之类的感受,随即被吓了一大——跳,这代表我潜意识里出现了我和“他们”的距离。用不着说曾几何时,就仅仅是两年之前的07年,我大学毕业前,直到毕业之后两个月之内,都极坚决地认为我就是“他们”,“他们”就是我,我和他们是没有距离的,我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我洋洋得意,自得其乐,没有拧巴,没有灾害,没有不良反应。但现在我却出现了“羡慕”的感觉,我离开了“他们”,我成了他们眼中的异类,不愿接触的“他者”,我和他们的距离变得十万八千里,我却还伸手要够,起劲示好,无奈仍渐行渐远,无力回天。如杨乃文所说,我离开我自己,我很悲哀。
The older you grow, the less you talk。可能吧,以前关于这个话题我有千言万语,现在我欲说还休。又想起那句话,那个情景,就像我想起令我无奈的混乱而煞笔的身边人的男女关系一样,我脑子里唯一的画面就是:挂入一档,轰大油门,上路走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