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顶盒提供的一百多个频道里，我最喜欢的台应该算是央视风云足球，没有星星的夜里，它经常用以前的足球比赛吸引你。作为一个突然迷上了倚老卖老的人，我得说自己非常爱看以前的足球。刚才播的就是1996年亚特兰大奥运会男足半决赛，尼日利亚对巴西。所有中古足球比赛里我更爱看的是奥运会足球比赛，因为画面上的人后来都成为了如雷贯耳的大腕，而画面上当时的月亮、观众和解说，以及球员自己也还不知道。

    于是我看到了这么一个连实况里都不会再凑齐的阵容出现：迪达、罗伯特·卡洛斯、里瓦尔多、罗纳尔多、儒尼尼奥、贝贝托、萨维奥、泽·马利亚（后来国际米兰的右后卫，他不是小泽玛利亚的哥哥）。在当时刚刚接手解说岗位，还处于对宋世雄的学习阶段的黄健翔嘴里，那位后来世界最著名的胖子前锋的名字还是“小罗纳尔多”，因为这支巴西国奥队中还有一位比他大两岁的后卫也叫罗纳尔多，所以“这位前锋罗纳尔多就被称为小罗纳尔多，拼出来的发音是罗纳尔迪尼奥”，在十二年后，正印罗纳尔迪尼奥也成了胖子，还来了秦皇岛的今天看来，恍若轮回转世啊。

    但这些还不是最让我激动的事，作为一名实况4时代的玩家，我看到了在PS上马踏连营、砍瓜切菜、后场接球百里奔袭单刀如探囊取物的妖人本尊：阿穆尼克、阿莫卡奇、伊克佩巴、奥科查、卡努、巴巴亚罗、奥利塞赫以及光念名字就会让老实况玩家心潮澎湃的巴班吉达。那时每次刘四洋用他沿边狂飙时都要按住R1高喊：巴帮gei达！

    我知道亚特兰大奥运会的决赛双方和北京奥运会是一样的，所以我也知道这场比赛的结果一定是尼日利亚人灭了巴西人，可是刚打开电视康西卡奥就进了一个，解说介绍半场还没结束巴西人已经三球在握了，开始憧憬决赛中巴西与阿根廷的会师。下半场的巴西人闲庭信步，尼日利亚人比巴西人还闲庭信步——看起来他们似乎根本就没有取胜的办法，直到七十多分钟，比分还是三比一。我已经在大脑里百度了好几次1996奥运会空格男足空格决赛，以验证记忆的正确性了。

    偶得也需要妙手，什么事都需要个转机，如果不是瓦刀脸的登场，恐怕刘四洋一辈子也不会拒绝我用奥维马斯换巴班吉达的要求。当巴西人开始倾巢而反击，刀郎里瓦尔多选择用左小腿整体内转90度的外脚背带球方法欲盘过全场以证明他对得起身后的10号时，非洲人迅速拍下板砖，断球前冲拉开空当伊克佩巴怒推远角，迪达毫无反应，三比二。几分钟后，里瓦尔多按照《世界球员鸡贼行动指南》的第二号要求“在比赛进入第89分钟时将球护向角球区，对手逼上来就往他腿上踢”行动时，一切都显得十分完美，可非洲人就是不信，他们没让球出界，四脚就把球从自己的角旗送进了对方禁区并获得角球，塞拉利昂人卡隆出现之前，国际足坛号码最小的专职前锋大鸵鸟卡努背向球门把球轻轻地挑了起来——迪达扑向了他的支撑腿，而球从门柱和迪达的锐步鞋钉之间被送入网底。

    后面的事就不用赘述了，被追成三比三的队伍，没有哪个能笑着走出球场，此时你的感受如何等问题请咨询AC米兰队，当然可能史蒂芬·杰拉德会更愿意回答该问题。大鸵鸟晃过阿尔代尔让巴西突然死亡时，我终于知道这帮黑成一团，永远不知道到底长什么样的球员为什么会被以挑剔著称的Konami Sports顶礼膜拜了。话说回来，我也从没见过巴西人在逆境中踢的像一支齐心的强队，在这一点上他们和中国队一样，如果比赛打得顺风顺水，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赢下来；如果突起波澜被对方反身按住，就开始慌乱、不成章法直到溃败。当然，他们和中国队的区别也很大，巴西至少有百分之九十的比赛是顺风顺水的，而中国队从未享受这种滋味达五分钟以上。

    看了这么一场球我很高兴，因为老足球总是那么可爱，就像马拉多纳所说的：“我那时的足球看起来更好”。但没什么理由证明老马是正确的，至少我从没见过一场2000年以后的A级比赛里还会出现三位进攻球员用极缓慢的速率在中场倒脚，周遭20米都没有防守队员有逼抢意图的情况。球员在变，球风在变，球迷在变，只有尼日利亚观众让人心烦意乱的助威音乐不变，刚才电视里传出的这种以吹奏和打击为主的乐曲，直到2008年8月23日的鸟巢还能听到——我和小黄那天砸电视的心都有了。就冲这音乐，我赌尼日利亚人在南非世界杯上依然雄风不减，如果他们一鼓作气把这音乐吹进体操馆和乒乓球馆，相信那个酷毙了的标语也再难出现了。

    奥运会是真刀真枪的贴身肉搏战，不像踢实况，不好使的手柄拿来当客场因素，主场球衣，灵敏手柄等全归主场选手通吃，占尽一切有利因素。当然，要除了对阵小黑饼，因为他永远要拿好使的手柄，穿看着舒服的球衣，要不他会说：“哎呀差的手柄我真——不会踢你轻轻松松就打我八比楞这这这有嘛意思啊？”、“白的球衣看着真——不爽影响我射单刀单刀不进这还怎么踢重开重开”。所谓人至贱则无敌，小黑饼的黑脸之前，对手从没有主场优势的概念可言。

    对于中国选手来说，打北京奥运会就像面对着一个小黑饼这么贱的对手，所有主场因素都变成了压力。看看昨天气步枪射击选手朱启南得了银牌之后的眼泪和发言吧，这哪里像是一个在全世界体育峰会里面获得银牌的正常人说的话？仅仅是一个“卫冕不成功”而已，似乎天塌地陷了一般，他可已经是一届冠军了，这一次还能拿到银牌，说明他在这四年里继续刻苦训练，水平没有下滑，因为运气和一些随机因素造成了没有夺冠，完全是应该高兴的。但通过采访能看出来，他的心理完全被各种各样的压力压垮了，他的心理卫生状况已经很堪疑问，却还不能先照顾自己，先想到的还是别人——领导、师兄师弟、“全国人民”。无可否认，作为社会主义国家的国民，我们对这样的美学很熟悉，甚至甘之若饴，可是一个本该生活简单、快乐、充实、受人尊重的运动员因为并不重要的事遭此摧残，这对他们显然是不公平的。

    一个理想状态下的运动员，只代表他自己，他只需不断地练习、挑战目标、奋勇前行，对于比赛他只需要好胜心，无需为别人负责，他将坦然接受比赛的任何一种结局，让遗憾或喜悦带领他成绩的下一次提高。所谓“胜固欣然败亦喜”，我相信这是工业社会之前，职业体育运动出现之前的状态，一种从古代中国的围棋隐士到古代雅典的奥林匹克共通的精神与文化。职业运动出现以后，运动员通过超限地磨练出常人难以企及的高超技术来获得经济回报，他开始对他的股东负责，对观众负责，但归根截底，实质上他只是对自己的钱包负责。在资本主义的自然理想状态下，在高度市场化的运动项目里，只要运动员可以承受经济损失，依然有荣耀地失败和不拿该失败当回事的权利。但在中国体育的举国体制下，在“成绩第一”这一违背体育精神的目标中，无法自给自足无法市场化的运动项目中的运动员接受国家的供养与投资，他们的任务和青春生命的意义就是去换取奥运金牌，金牌再被贴在某些人的脸上。这样，一旦出现预期与现实的差距，哪怕只是金牌与银牌的差距，就会出现朱启南的情况，因为他的射击手生涯不是为了自己的兴趣和爱好，而是为了那些把世界上最重的负担——希望——强加在他身上的人。

    我非常同情朱启南，相信他会扭转自己的心理状态，但我希望这样的局面尽早结束，希望他作为个体能成为世界射击界受人敬仰和尊重的运动员，有机会享受射击带给他的快乐，而不是只能享受完成别人期望之后的轻松。至于那些把什么“殷殷期盼”交给运动员的人，我想说，如果这份金牌对你很重要，希望你能通过自己的努力、自己的身体去完成，付出汗水收获快乐，而不是像一个寄生虫一样把无聊的期望寄托在另一个人身上。如果并不重要，就让我们在电视机前、看台上高高兴兴地起哄，送给优秀者叫好声，送给出丑者善意或猥琐的笑声，送给丑陋的运动员或运动队脏字，在结束后相忘，继续自己的生活。作为一个生活在主办城市的体育爱好者身份的观众，我希望媒体与观众尽可能地减少给已经被体育总局压得直不起脊梁的运动员的主场压力，停止对刘翔金牌的无限度意淫，停止对金牌榜第一的无限度意淫，我可以接受刘翔进不了决赛，可以接受中国金牌榜第十，可以接受一切之前出现在报章上的“金牌猜想”和“保八争四”全成泡影——事实上，中国男足已经给我们做出了很好的表率。

    Badhead是摩登天空成立最早的子厂牌，1999年4月的第一个动作就吸引了整个新音乐圈的目光：同时出版四张地下摇滚专辑，陈底里《我快乐死了》、No《走失的主人》、胡吗个《人人都有个小板凳，我的不带入21世纪》以及苍蝇的《The Fly I》。它们至今仍是国内地下摇滚乐的超重量级作品，当时更在正处高潮的北京新声运动里，与清醒、新裤子、超级市场等时髦之音遥相呼应，揭竿而起，将中国地下音乐这一重要场景带给广阔受众。颜峻曾为此作文一篇《欢迎你来地下——导读Badhead四张专辑》，篇末写道：“这四张专辑将给庞杂的‘新音乐’场景一点刺激，那些因为敏感而骄傲，因为创造而孤独的人们，可以举杯了”。

    所以可以想象，当万千摇滚老铁托们听到声音碎片的新专辑将是Badhead出品的最后一张唱片，其后将关闭并结束它的十年历史这个消息时将会怎样的感慨良多。而更值得一说的是关闭Badhead的原因：摩登天空公司认为，Badhead和摩登天空两个厂牌的作品已经没有什么区别了。

    是十年前以新朋克、英伦摇滚为代表的北京新声时髦音乐以及他们延续的香火——新浪潮、车库摇滚和后朋克为主音的“后北京新声”，已经和养分来自美国吉他噪音、No Wave噪音、即兴的地下摇滚媾和了吗？还是十年前的新锐已经变成了主流，十年前的先锋已经变成了新宠？还是用2008年的眼光分析一下Badhead的出片记录吧。在这份包含31张唱片的名单里，与Badhead厂牌的美学标准对仗得相当工整的恐怕只能挑出《庙会之旅》（No）、《我想你会在我的怀抱中说你爱我》（诱导社）、《小鸡出壳》（舌头）、《它就是我》（恣慰）等几张。至于周云蓬《沉默如谜的呼吸》、万晓利《走过来 走过去》、小河《飞得高的鸟不落在跑不快的牛的背上》，放在今天一定会被归入摩登天空的民谣厂牌“无花果”；虎子和陈底里会进入电子厂牌Guava；周先生、星期三的旅行，还有如今的废墟和声音碎片理所当然应该由摩登天空厂牌发行；至于漂亮亲戚、D-Man+Miss Chan之类就交给LUDI吧。还剩下PK14、重塑雕像的权利、Joyside几个阴郁颓丧的夜晚明星，他们似乎比较对Badhead的重口儿，但若看到今天后朋克在国内的全面繁荣、“重塑”舞台下尖叫的白领粉丝、Joyside做的国际品牌运动鞋广告，恐怕谁都会改变刚才的想法。

    十年来国内摇滚阵营城头变幻，艺人、公司、厂牌们的翻脸掰面、转会租借、自立山头、合纵连横造就了如今的唱片产业图样，而受众的分众化就是当下新音乐场景里最重要的事实。乐迷对音乐风格的选择，直接指向了对厂牌的选择：喜欢后朋的直奔兵马司，喜欢民谣的叩门十三月，喜欢电子玩家和卧室天才的去找山水和Guava，喜欢后摇的没有悬念地选择狐狸尾巴，如果一个来看奥运会的老外想知道中国除了甜腻的流行歌还有什么，就去买十张摩登天空的唱片。他们都在做着自己的事，杨海崧在一年内把兵马司经营成了全明星厂牌，十三月在弹唱之余把谢天笑捧成了中国摇滚教父，孙大威和他的朋友B6、Dead J、ME:MO们把山水办成了中国电子乐基站，狐狸尾巴正在积极运作着Mono的中国演出，同时期望着惘闻、花伦的日益升温能够促使主流人群做出下一个十年的新选择。曾经的暗黑破坏神祖咒和吴吞独来独往，周云蓬蜗居香山，木玛做着流行王子的旋转之梦，Carsick Cars已经把曾经属于苍蝇的Sonic Youth噪音变得漂亮、安全、感人肺腑……的确，今天的听众已无需被Badhead曾暗示的摇滚乐的人格力量感动，他们自然地消费新音乐，并且知道去哪儿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而有想象力的偏激音乐家们在网络中得到了更多机会，摆脱控制与审查，自在地发出自己的声音，选择另一种收益制度，无需接受公司的垂青——这样的情况下，Badhead还有什么存在的必要呢？

    如果是鲁迅，就会在文末写上“活该”二字，可Badhead之于我当然不像雷峰塔之于鲁迅。它最先开启了中国新音乐的分众化之路，最先提示了人们在摇滚乐内部有着更为巨大的分歧，最先将在大众面前发声的权利授予被体制和工业打压成弱势的反叛音乐家。一个Badhead倒下去，千百个地下厂牌站起来，如今所有雨后春笋般蚊型厂牌的创立者，所有唱片企划撰写宣传稿时对视角的选择，所有摇滚乐手面对合作对象时的游移和权衡，都在自觉不自觉地品尝着当初Badhead“我要满足我自己也给你一个刺激”的果实。我不是政府公文起草者，不敢宣布这标志着中国摇滚乐实现了阶段性的跨越，但还是不得不说，中国流行音乐向着它更应该像的样子又前进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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